丧门湿着脸醒来,恍惚睁着双眼。
衣服鬼的梦不是他第一次所见,千年前就已窥得天机,他一直不明白这个梦的意涵,而今才知道他们最后的尽头就是如此,再也没有了。
他看向陆祈安,陆祈安趴在方向盘睡大觉;再看向前方,是绝壁断崖。
“你这混蛋,想杀了我是不是!”
“啊啊啊,对不起对不起!”陆祈安被掐着脖子惊醒。
丧门惊魂未定,想到死后下黄泉,受公差审判死因,他一定会因为同意陆祈安夜半开车而被判官哥再杀死一次。
陆祈安被丧门押回副驾驶座,撑着额际反省。看丧门睡得那么熟,他无法不跟着一起睡下去。
丧门气呼呼地倒车:“你是想带着我一起死吗?”
陆祈安睁着眼皮,喃喃懊悔他浪费了宝贵时间,但这一觉真的睡得好舒服,连梦都没有。
“因为你的梦跑来我这边!”
“难怪你又哭了。”
丧门抹干眼泪,撑作没事人,绝不跟混蛋诉苦。
“丧门,你有亲人和志业,我不会带你走的。”
丧门自认是成年人了,没跟他闹,只是表达他满心的不悦。也只有陆祈安在的时候,他的埋怨才有意义。
“祈安,我是那么喜欢你,让你误以为我得为你百依百顺。”
“我连你哭都舍不得,更遑论其它,你听话好不?”
“我不要。”
丧门一路抽着鼻子从老家开回学校,暑假的大学城冷清许多。
他们绕过校园一轮,把车停在公路边,和陆祈安步行至学校后山。
当初陆祈安和福德争夺星坛,学校后山也是其中一部分。
午后大雨让溪沟满起,水流横在草坡之间,形成全天然的阵形。
陆祈安潇洒地脱个全光,手一挥换上星蓝道袍,一手挽着长发,一手对着丧门手中的铜镜画胭脂,说是开坛作法,但更像会情人前盛妆打扮。
或许他脸色太过苍白,点上颜色显得明艳不少。
“祈安,你常化妆给别的神看吗?”
“我得虚张声势,请见谅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我没有生气,真的。”
陆祈安笑着安抚,丧门闷闷地夸他真的很美,动手为他挽髻。
时辰到了,陆祈安抬头望天,把丧门当作定位标竿,两手抓着他平面位移,十来步的距离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定下。
丧门犹豫地开口:“祈安,我现在不是处男了,还有用吗?”
陆祈安大笑,说什么“你永远都是最可爱的小星星”,在丧门骂人之前,按下他双肩,往他眼皮吻了吻,烙下温存的痕迹。
丧门闭着眼受下,绝对没有得偿所愿的感动。
陆祈安放开他,倒退跨过小溪,和丧门隔着流水,四目对望。
可能夜色昏暗又离了段距离,丧门感觉友人总是明亮的双眼变得有些朦胧黯淡。
“这双眼就还给你了,我加了点封膜,等你上天再解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丧门,念在我俩交情的分上,可以别算我利息么?”
丧门一头雾水,只是看着陆祈安如释重负的轻松模样,没有追问。
“千年前——”
丧门屏息以待,他等了又等,终于听见陆祈安亲口向他坦诚一切。
“小道士遇见小星星,小道士向他许了愿望。”
这是小道士冒险故事的开头,丧门从小听到大,从不厌腻——我遇见了你,许下心愿——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传奇。
陆祈安依情节低身跪下,虔诚地朝丧门伏拜。
“『我就要死了,能否见您一眼?一眼也好。证明我俩这一切,并不是虚幻的梦。』”
绝天通之后,再也没有通天的巫,人们看不见道士眼中的美丽星夜。
他夜夜站在寒冷的山巅和虚空交流,看起来那么开心,不见白日的忧伤。
就连病中也朝天顶伸长手,喃喃“星星、我的星星”。
人们都说,他疯了。
“只有我知道,你真实不过,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真实。”
丧门开口响应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悲伤不已。
“他们也说你是假的,我不相信,我只相信我所见的你。来,看着我,再说一遍。”
陆祈安仍俯着脸,一如千年前的夜。丧门大概是在他回避视线那刻,明白那人哀惋泣诉,其实只是诱他入彀的骗局。
好,我答应你。
而后他坠落、死去,痛苦地湮灭于世间,如同那人所愿。
只是他从未想过,还能从无尽的黑暗再睁开眼——
“你是谁?”
“祈安,陆祈安。”
“我是丧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可能小道士谎话连篇,把自己也搞混了。
福德说他们星殿一颗星找一辈子就快疯了,小道士却一个人找了小星星好几辈子,最后才拼回了一名堂堂棺材铺小开。
说他没有半点执迷不悟的感情在,丧门打死不信。
陆祈安伏地许久都未起身,丧门不免担心。
像今天这样整天到处跑,差不多超出友人体力的极限。
因为丧门身体好,有时候会忘了陆祈安身子带病,他只能常常看着他,一发现就押他休息。
“祈安,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!”陆祈安再仰起头,堆出丧门最喜欢的笑容。“对不起,没有把你接牢,你可不可以别生我的气?”
到头来他还是死撑着谎言,想要保有他星子心中美好的形象。
只不过丧门连他的虚妄和自欺欺人都无法讨厌,从没把他的错放在心上,就这么赦免他的罪过。
“真受不了你,总是笨手笨脚,下次给我抱紧一点。”
下次,如果还有下一次,他依然会奋不顾身地跃下,绝不后悔。
陆祈安深深凝望着丧门,若非他们之间横着繁星点点的小银河,丧门强烈认为应该再抱一下。
道士再起身,拈起水中的星点,往四方洒净,吟哦唱咒,可能他祈请的对象在九天之外,嗓音格外高亢清亮。
他举剑拜斗:“太岁,我把他完整无缺地还给您了。”
天顶响起圣然鸣音:“你以为,这么做就能抵销你的罪过?”
“陆某不敢,只希求紫微天宫庇护他,别再视而不见。之于这个世间,他太过明亮,总会引得恶虫扑火。”
“本君不要了,他已经沾染上你的污秽,看了就恶心。”
丧门看陆祈安抓紧剑,仍俯身拜了又拜。
“是我的错,我会洗净您的小星子,包括您以为肮脏的情感。太岁,我已无力保他周全,求您了。”
陆祈安用力叩首,当他叩下第一记,丧门就出声喝住,但天上的大君就是要看他痛才甘心。
“我什么都可以给您,任您千刀万剐,求求您了⋯⋯”
丧门跟着跪下,看不下友人委屈求全,但他却被困在水的彼方,没法扶起那身被泥水浸湿的青影。
陆祈安哽咽请求:“最后,请容我得见福德星君,我俩有一个协议,对三界影响重大。”
天上那一位不像丧门半趴着,看不见陆祈安瞇起的眼尾。
道士倏地提剑垂直刺入阵眼,从下而上贯穿天井,凿出通天的道路。
“阿福姑娘,快跳!”
朱红金光破空闪耀,丧门才仰头就被重物砸回地面,后脑勺重重叩下草地。
“亲爱的!”
福德笑嘻嘻趴在丧门胸前,闪亮亮地全裸出场。
其实两人分别也不过一天,丧门安心地环抱住女友,任她微鬈的长发与他的发丝交缠一起。
“对了,这个!”福德秀出无名指上的婚戒,“太岁老大答应了,我俩,一世夫妻!”
丧门眼神颤动,揽着福德后腰起身,这个姿势正适合索吻,反正没有外人在,就算长辈气急败坏,也离他们遥远。
福德抿了抿唇,妖娆地笑,丧门劝她说荒郊野外,如果不想满身杂草回去,就别再勾引他。
“另一枚戒指呢?”
既然他都问了,福德也不好再藏起男戒,眼中透着丧门不知名的情愫。
“小安安,你真要这么做?看着我把小星星独占下来?”
陆祈安背对着他们,没有响应。
“想想我也仁至义尽,何必为你设想?只是你一个人,以后该怎么办?失去真实的目标,你会完全被混沌所吞没。”
“阿福姑娘,在男人怀中谈论另一个男人,似乎有些不妥。”
福德回神过来,丧门正担忧地看着她,她吁了口气。
“好吧,你好自为之。亲爱的,来来,快套上去,这样你就是我老公,他就变姘夫啦!”
“什么跟什么?”
而当丧门就要戴上戒指,福德忍不住再次出手拦下,啊啊,怎弄得好像她不想嫁似地?
“等等,你还来得及后悔!”
“你们到底在吵什么?”
“丧门。”
他一唤,丧门看去,两相凝望。